本周在西安外国语大学高级翻译学院的线上讲座中,有老师提出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问题:我们究竟该如何看待各种“官方译文”?
在外界看来,外交部、外文局、编译局、中央主流媒体等机构出品的内容都是“官方译文”。这种大而化之的提法往往带有一种“魔幻”的权威色彩。然而,现实是复杂的。当不同的官方主体在翻译思路上存在分歧,甚至某些“官方译文”本身也存在商榷空间时,外界便难免陷入困惑:
面对同一个提法,各家译法不尽相同,我们到底该听谁的?
有意思的是,国传实践中,还真不是哪家单位级别高就听哪家的。权威机构之间的各抒己见、学术争鸣乃至观念交锋并不少见,可讲的故事也不少。
回答这个问题,有必要分而论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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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如“命运共同体”、“新质生产力”、“共同富裕”等关键提法,保持术语的统一至关重要。在这类核心表述上,各单位早期或许存在译法分歧,但最终不得不在权威层面达成一致。
需要理解的是,每逢新提法诞生,翻译层面往往会经历一段“窗口期”或“混乱期”。一个重要原因是,不同主体的发稿时效不同,而各官方主体根本没有充裕的时间坐下来慢慢“会商”出一个完美译法。官媒身处新闻报道的最前沿,往往必须在第一时间“啃硬骨头”,率先拿出一个可用译法。“第一个吃螃蟹的人”常常是费力不讨好的,译法上出现不尽如人意甚至粗糙的地方,可以理解。
这也正是翻译界长期呼吁“让译者提前介入核心概念提炼”的原因所在。如果能在中文表述成型阶段就通盘考虑多语种传播的效果,可有效避免后续译法的繁杂交错。在这方面,“一带一路”倡议(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)早期译法的曲折演变,就是极为深刻的教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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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常被忽略的关键在于:某些重大提法(如“生态文明”、“两山论”),在严肃严谨的政治文献翻译场域与允许灵动阐释的国际传播场域中,其英文表达并不见得、也不应该千篇一律。
以“两山论”为例。外宣媒体在进行原生态报道时,并不一定要处处死守“Lucid waters and lush mountains are invaluable assets”这一“官方译法”。这一译法舍弃中文“金山银山”的隐喻意象,直奔内涵,契合政府工作报告等庄重、严肃的语境,符合其特定的语体(register)与语气(tone)。但,它只是一种处理手法而已。
联合国环境规划署(UNEP)执行主任英格·安德森(Inger Andersen)在接受CGTN专访时,曾主动选择了一种“保留意象”的表达,并由衷赞叹这一中式表述的诗意:
"I love 'lucid waters and lush mountains are as valuable as gold and silver,' the poetic concept proposed by China." (2023, CGTN)
在更需要创意表达、面向大众的传播场域中,如果只知机械照搬政治文献的权威译法,缺乏对具体语境的因时因地制宜,往往会显得生硬、呆板。在新闻标题、人物对话等情境下,“green is gold”、“nature is wealth”,甚至《经济学人》标题 “Save a tree, make a mint”(字面义:保护一棵树,赚得一盘金),都极其生动地传达出了“两山论”的核心内涵。如果强行把大报告里的译法“嫁接”到追求灵动的新闻标题里,只会造成语体与语气的双重失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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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部头的政治文献英译,其受众通常是特定的专业群体、智库学者或外国政要,因此翻译思路必须讲求极高的政治严谨性。而国际传播所面临的情境复杂多变,面对的是文化背景、意识形态迥异的多元大众,他们对文本的阅读期待与研究文献的期待截然不同。因此,国际传播工作者要在不同任务情境中掌握变通的艺术。(文刀君曾在中新社《国传观察》创刊号上发表论文,详谈这一问题,全文见左下角“阅读原文”)
应试教育下,追逐所谓的“标准答案”和“权威译法”的惯性很强。外行更是如此,不找到“官方译文”总感觉心里不踏实。
但在国传实践中,我们特别要辩证地看待术语“译法统一”:既要承认关键提法在某些场域必须保持译法统一的必要性,又不能走向极端——不看场景、不问受众,处处套用大部头、大报告里的译文,这恰恰违背传播规律。
现实的复杂性还在于,一个新提法的诞生,本身就伴随着内涵不断演进、深化和阐释的过程。提法本身也是个动态的生命体,翻译实践者和翻译研究者要对此多多关注。加之中式话语微言大义,留白极多,像外交话语“正确义利观”中“义”字译法的微调,就是官方译者团队认知深化的结果。这也再次印证了“让译者、对外传播工作者提早介入新提法、新表达”的重要性。
外界应理性、辩证地看待“官方译文”这四个字。曾跟高校老师开玩笑:学术论文里对一些官方译法的解读,有时令官方译者哭笑不得,但似乎也没办法,“捧着写”总比“骂着写”好发表。是不是?